2022年北京冬奥会即将落下帷幕,在精彩的赛事之外,每一届奥运会都会给主办城市、主办国家留下鲜活的时间剪影。从2008到2022,作为首个双奥之城的北京,正向世界发出“一起向未来”的召唤。在诸多堪称“地标”的奥运印记中,首钢滑雪大跳台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因为除了是北京赛区唯一一个雪上竞赛场馆,它以及它所处的首钢园更是书写了一段绝无仅有的“离开与归来”的双奥传奇。
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是亲历首钢改造转型全过程的牵头技术团队,在长期伴随首钢老工业区复兴历程中,众多规划人员持续性地参与了首钢改造规划建设工作,对首钢更新改造项目具有深厚的情感。新闻广播记者史喻独家专访了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师、首钢园责任规划师鞠鹏艳,听她讲述这一“夺冠福地”背后的故事。
01
大跳台夺金那一刻
我反倒没有发朋友圈

记者:作为亲历首钢园改造转型全过程的规划师,您在冬奥会期间有没有关注谷爱凌和苏翊鸣的夺金时刻?
鞠鹏艳:说实话,我在大跳台比赛之前,还一直在发朋友圈,就是希望大家知道石景山这个双奥之区,知道首钢,那时候我不知道大家会有多少人会去看比赛。等火炬传递之后,冬奥比赛开始了,我发现都是别人在发朋友圈,那一刻我反而没发了。我特别高兴,当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在预期下发生了,我就退到一边来,看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同时,我就开始给自己加码了,我们一定要想到未来,奥运之后,我们如何把首钢这个品牌,如何把首都城市复兴的这个理念、这个目标,继续落实下去。
记者:就更要迎接大家的期待了是吧?
鞠鹏艳:是的。
记者:这次首钢滑雪大跳台帮助很多选手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它独具工业风的背景也在海外成功”破圈“。当时在做首钢园区规划的时候,对大跳台这个位置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鞠鹏艳:大跳台选址是一个”命题作文“,它需要在城市建设区安排一个场地,这样有利于发挥奥运遗产的价值,将来可以跟城市功能融合接轨。当初在规划这个区域的时候,我们就在想一定要让它形成一种自然和城市建设相融合、相共生的形态。正是因为冷却塔旁有这样一处留白,才使得大跳台这样的一个有着苛刻选址条件的场馆,能在这个留白区域去进行相应的测算分析。所以一切都是偶然,一切都是必然。

02
从画蓝图到做过渡性规划
“我只想让它活”
记者:这次大跳台成为”夺冠福地“,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首钢园整体的规划发展成果。十多年前,为了兑现绿色奥运的庄严承诺,首钢实施了史无前例的钢铁大搬迁,完成了从”山“到”海“的跨越。北京2022年冬奥会申办成功后,通过工业遗存更新改造,变身北京冬奥组委办公区,还引入了科技+、体育+以及科幻产业等等。在参与首钢园转型的规划中,您认为当初规划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什么?
鞠鹏艳:2004年编上一版城市总规的时候,我承担的角色就是在总规里回答首钢在我们新版总规里还是不是“灰色”?因为它原来作为工业用地是灰色的。我们研究这个地区的功能定位是后工业文化创意产业基地,是首都城市西部综合服务区,这个宗旨到今天一直没有变,这个区域在总规的蓝图上就变成彩色的,红的,黄的,而不是灰色。
首钢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原来有10万人,刚刚停产后,这里只剩下1万人。我每走到一个区的时候,经常迎接我的是土狗,看上去真的是很荒凉。那些庞杂的、纵横交错的工业资源,看到它好像开始慢慢地脱落了,当面临这个状态的时候,我最想的就是怎么能让它尽快活起来,我得让它活!
首钢这个名字还有首钢的历史、精神、文化,不要随着炼制钢铁主流程的退出,而从北京这座城市里退出。首钢精神、首钢人、首钢这个名词,我希望不仅是一种历史性的存在,而是一种永远的存在。

记者:一些资料显示,当初在做规划讨论的时候,开发房地产也曾经是一个选项?
鞠鹏艳:确实。一个大工业园区停产,想让它尽快地实现复苏,最快的手段就是房地产。一开始,房地产或者说住宅开发是我们曾经考虑的选项,但在形成决策过程中,北京市委、市政府,石景山区政府包括首钢自身,大家不断地思考议论,8平方公里的面积虽然很大,看起来也很稀缺,但是在北京还是可以再找出来这么大的空地的。但是,首钢的区位太特殊了,在首都十字轴线西端,这么大的区域,这么独特的工业风貌,又与西山、永定河这样自然人文景观融合,我们真的不舍得让它变成房地产开发项目,那样的话,一些负面影响是永久无法逆转的。一种定力和勇气在支撑最终的决策:首钢一定要坚持不走房地产开发路线,一定是在复兴的目标下,以保定建、能保则保、能用则用。
记者:做这些规划的时候,其实北京冬奥组委还没入驻。按当时的想法,怎么才能让这么大的老厂区继续”活“下去呢?
鞠鹏艳:我们产生了新的想法,就是引入过渡时期的功能安排和寻找过渡时期企业转型的可能性。一种就是引入城市公共活动、公共艺术、公共文化到这个地区,让大家始终别忘了首钢。这里举办过高炉音乐会,还设计了坐小火车去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线路。另外,首钢这样一个棕地(棕地,通常指工矿企业或市政设施关闭搬迁后遗留下来的场地。这类土地存在潜在的或明确的环境污染问题,所以常常被闲置或不再利用。实际上,它们有巨大的开发价值,特别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快速推进,城市建设用地需求大幅增加,对工业场地和市政用地进行再开发利用已经成为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重要途径。--编者注),它的转型、建设必然涉及更新、改造、治理,我们希望它是绿色生态的转型。
首钢园区落实城市总规“传统工业绿色转型升级示范区、京西高端产业创新高地、后工业文化体育创意基地”的定位,2016年我们又编制了首钢北区的详细规划,与此同时,市委、市政府提出首钢要打造“新时代首都城市复兴新地标”,这带有很强的时代特征——“复兴”是从我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来,“新时代”是从我们党开启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新征程而来的。首都北京面临转型发展,中华民族要实现伟大复兴的宏伟目标,首钢打造“新时代首都城市复兴新地标”,带着大国首都的历史使命。
而在转型的过程中,就是一个“快”字,如果不是首钢的改造、转型这么快,不一定能赶上冬奥会这次契机。

记者:所以说是恰好赶上了吗?
鞠鹏艳:对,2010年底首钢停产,到2015年冬奥组委第一批工作人员入驻,就4年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多少事情要做,才能使第一批工作人员顺利入驻?那时候,还觉着有点渺茫,什么时候能全部建成呢?谁会来呢?效果会是什么样的?工业遗存转型的典范能不能实现?但是等到冬奥组委来了以后,训练场馆确定,甚至到大跳台选址落定的时候,感觉就是“切了咔嚓”,2022年已经天天给你敲钟了,你得快,你一定要快!
03
首钢的今天很好
未来一定会更好
记者:从夏天到冬天,曾经的十里钢城变身成为了如今的冬奥森林公园,您认为奥运带给首钢哪些改变?
鞠鹏艳:在冬奥组委入驻后,首钢发展进入了更新转型发展的加速通道。冬奥赛事、冬奥训练场馆的一系列建设……我们曾希望它成为全球老旧厂区更新典范,现在不用我们说,大家都看到了,都知道中国有一个首钢,它原来是个钢铁企业,停产后通过冬奥的建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不觉得它好,谁不觉得它很炫?

记者:作为双奥之城的显著地标,您认为首钢园的转型在北京城市发展中代表了什么?
鞠鹏艳:首钢的变化是由内而外的生长,它不是用新的代替旧的,它是在原有旧的基础上,历史文脉没有变,工业资源没有变,但新的东西叠加进去,新的血液充进去,它变成了新的独特的东西。首钢案例回答了城区老工业区复兴改造的一种新可能性。首钢的改造是具有高品质的城市形态的,形成了带有首都功能特点的城市功能区,带动了国有企业、传统工人、市民共同参与,通过这种路径实现转型和复兴发展,它提供了一种范本。

记者:作为规划师,能不能请您勾勒一下未来三五年首钢又会是什么样子?
鞠鹏艳:站在北京城市发展角度来说,首钢的变化是城市规划建设工作在对总结历史经验和城市发展规律的基础上,新时期对新的城市发展理念落地性的探索,我觉得要是能够清楚地想象出来它将来是什么样,不一定是件好事情。最好的是,在某一个节点大家会惊叹:哇!它是这样子!首钢永远带给别人惊叹。
作为规划师,当下首钢它在活力表达、文化表达方面有了充分的展现,但我希望还有其它因素,比如说未来国际化的特征,更加开放、更加包容、更加多元。我们更希望的是,这个地方不断产生新的形态和新的可能。
今天虽然很好,但是我们不满足,它的终极目标,一定会更好,一定会越来越好。
